专题:经济学家高善文去世,享年55岁

来源:老陈聊资管
原标题:那个“较真”又“细腻”的首席走了
世界杯期间,高善文走了!
2026年7月7日傍晚,消息从多条渠道传来——知名经济学家高善文去世,享年55岁。
看到这条消息,第一反应是不相信,第二反应是翻出他2024年2月写的《送别母亲》和2012年写的《送别父亲》(文章均附后),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一位经济学家的“深情”与“细腻”。
文中他写母亲晚年失智,“慢慢地,她不能走路了;慢慢地,她不能说话了;慢慢地,她不认识熟人了;慢慢地,她没有了表情。”
他写2021年YQ间歇带孩子去太原看望母亲,母亲双眼无神地看着他们,没有丝毫表情。可过了一会儿,他侧过头去,“看见母亲的脸上挂满了泪珠,原来,她心里什么都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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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善文1971年生于山西临汾。1988年,这个着迷于物理学的少年考上北大无线电电子学专业。
他在北大听的第一场讲座,是一位物理学教授讲《物理学与美》——从古希腊先哲对自然的思考,一直讲到广义相对论。
那天在北大二教101教室,教授说了一句话,高善文记了一辈子:制约世界的规律是简单的,是美的,是和谐的。
这种“简单、美与和谐”的科学信仰,后来成了他分析经济数据的底色。他从不堆砌模型炫技,他要找的是那个最简洁、最优雅的解释。
从北大无线电电子学专业毕业后,他进入国民经济管理系读经济学硕士,之后又考入中国人民银行研究生部(现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前身)读博士,导师是后来的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。
周小川曾评价:“高善文以后是能够做出一些东西的。”
1995年,他进入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办公厅。后来辗转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、亚洲开发银行研究所。2003年,他踏入券商研究领域,出任光大证券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。2007年5月,他转入安信证券(后更名国投证券),这一待,就是十八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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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3月,上证指数还在1200点左右徘徊。高善文提出了“资产重估理论”——他认为,从货币信贷加速和产能过剩加剧并存的局面来看,中国广谱资产价格将经历一轮比较大的重估。
这个判断在当时备受争议。但随后一年半,A股从千点冲至6124点。
高善文的影响力通过《新财富》榜单具象化:2004年至2010年间,他7次参评,5次夺得宏观经济研究第一名。
在安信证券,他与首席策略分析师程定华组成的“高程组合”,是那个时代券商研究界真正的“神仙搭档”。他们的策略会,入场券一票难求。高善文的宏观主题演讲,被视为洞察未来经济走向的“风向标”。有同行评价:高博的思想魅力,不来自预测市场,而来自他给市场带来的独立的贡献。
2012年,高善文退出了所有分析师排名。官方的说法是“意义已不大”,但业内都知道,2011年他的排名从第一滑落至第四。光环褪色后,与其被动谢幕,不如主动离场。
他写过一副对联自嘲:上联“解释过去头头是道,似乎有理”,下联“预测未来躲躲闪闪,误差惊人”,横批“经济分析”。
这副对联,成了他留给市场最清醒的注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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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善文身上有种罕见的特质——他能把宏大的经济叙事和细微的个人情感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量。
2012年9月8日,父亲因心力衰竭去世。他在《送别父亲》中写:“我等幼时,年末岁尾,天寒风冷,落雪无声,目睹父亲在屋中设火架炉,洗笔磨砚,为乡邻书写对联,自旦达昏,曾不稍歇。”
2024年2月,母亲去世。他在《送别母亲》中写:“1985年,我去临汾读书,第一次出远门,母亲含着泪,依依不舍地送到村口……我作别许久以后,回过头去,母亲仍然站在那里,时而踮起脚尖,朝着我的方向挥手,只见清晨的风,吹动着她的衣角。”
这些文字,不像一个首席经济学家写的,更像一个归乡的游子蹲在门槛上,跟故去的亲人说了一夜的话。
2020年末,高善文与王国斌等校友一起捐资3000万元,以恩师秦宛顺、靳云汇教授夫妇的名字,设立北京大学秦宛顺靳云汇奖学基金,优先奖励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等基础学科本科生。
他说设立这个奖学金时,想到的是钱颖一教授曾课后请他和其他学子吃的一顿美味餐饭。
对细节的敏感,让他更珍惜眼前的人与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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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11月24日,中国证券业协会网站上,高善文的执业信息显示“查询无数据”。这位在券业驰骋二十余年的分析师,正式隐退。
没有告别信,没有谢幕演讲,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。
消息传开时,市场一片哗然。
有人说是因为国投证券高层动荡——2023年底以来管理层持续更迭。有人说是因为挚友李勇的英年早逝,让他重新思考人生的优先级。
也有人说,是2024年底监管收紧首席经济学家自律管理,让依赖独立观点输出的顶尖分析师面临更大约束。
但真相可能更简单:一个在卖方研究战场上打了二十多年仗的人,累了。
就在离职前不久的2024年12月3日,他做了一场题为《云开雾散曙光现》的演讲。
在那场演讲中,他判断2025年可能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——从数据异常点向温和增长的转折,“泡沫带来的失衡得到了修正,政府的政策也更为积极有力,也意味着股票市场的运行有了稳定可预期的宏观环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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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善文的离去,恰逢券商研究行业的深度重构。
公募降佣、研究所转型、分析师出走——那个靠一两个明星分析师就能撑起一家券商研究牌面的时代,正在远去。
有媒体在2025年他离职时写道:“一个时代的落幕,从来都是为了下一个时代的登场所做的铺垫。”
但此刻,当55岁的他真正离开这个世界时,我们才意识到——有些人的离去,不是一个时代的落幕,而是一整代人的青春散场。
他曾在接受《北大金融评论》采访时说,自己高中和本科都学的理科,“对理性始终有着深深的向往和追求”。
可在他那些关于父母、关于乡邻、关于青年学子奖学金的文字里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理性,更是一种近乎古典的悲悯。
高善文走了,愿先生安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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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件1:《高善文:送别母亲》
今天,我们怀着十分悲伤的心情送别我的母亲,共同缅怀她勤劳节俭的一生,铭记她为养育我们姐弟六人而付出的艰辛和牺牲,感恩她用自己的善良和热情温暖了身边的每一个人,祝愿她在天堂之上与父亲顺利会合,希望他们的在天之灵能够用慈爱的目光和无私的关切继续庇佑、照耀和鼓舞着我们平凡的生活。
母亲1935年5月18日出生于本村,2024年2月5日夜病逝于太原,享年89岁。她的少年时期正值山河破败、兵荒马乱的岁月,经常过着家无余粮、朝不保夕的生活,只受过很短时间的教育。可许多同龄的人都知道,母亲实际上在读书方面具有惊人的天分,她具有过目不忘的记忆能力,六十岁以后仍然能够流利地长篇背诵一些诗词名篇,令我们自愧不如。她热爱绘画,自学成才,闲暇之余偶尔手绘的花鸟虫鱼惟妙惟肖,令我们叹为观止。时代埋没了她的才华。
母亲19岁时嫁给父亲,当时父亲先是在外读书,后来奔波工作,常年不在家中。母亲在后院拥挤狭小的房间中操持家务,接应邻里,还要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,十分辛苦。父亲在太原读书时,曾经财源枯竭,面临辍学,母亲闻讯后十分焦急,多方告贷,并力劝外祖父变卖部分家产,以资父亲的学业。
小村地处黄土高原的厚坡,饮水十分困难,取水深井常深逾百米。母亲汲水期间曾经失手将水桶掉落,万般无奈之下,手攀井绳,下探井底取回,观者皆愕然其胆量和勇气非常人可及。
母亲热爱生活,勤于农事,面对困苦毫无怨言。七十多岁以后,她曾经告诉我,春天的时候,在田地里看到绿油油的麦苗;秋天的时候,在野外看到累累的硕果,心里说不出的舒坦;整天枯坐在家里,心里空荡荡的。她就是这样一个勤劳、闲不住的人。
由于后院的居住极其拥挤,母亲反复思筹,多日难以入眠,毅然决定东拼西凑,置换借债,另外购置院落。1969年,母亲带着大姐和大哥终于搬入前院,之后又生育了我们余下的兄弟四人。
随着家中人丁的迅速增长,生活更为拮据困难。那时候,每到初冬,田中农事已毕,母亲就要夜以继日地手摇纺车,纺棉成线,要在织布机上织线成布,随后酱染捶打,为我们缝制冬衣,以备严寒;每到年关,又要在缝纫机上忙个不停,为我们准备过年的新衣,还要洒扫庭除,把屋里的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,更要购菜买肉,擀面剁馅,一直要忙碌到年三十的深夜。
到了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,家中存粮告罄,田里夏粮未熟,就到了最发愁的时候,经常要东挪西借,偶尔野菜充食。尽管生活如此困苦,母亲仍然节衣缩食,支持我们去读书求学。她始终朴素地认为,只有读好书,才能有出息。
1985年,我去临汾读书,第一次出远门,母亲含着泪,依依不舍地送到村口,一再嘱咐我专心读书,照顾好自己,不要惦记家里。我作别许久以后,回过头去,母亲仍然站在那里,时而踮起脚尖,朝着我的方向挥手,只见清晨的风,吹动着她的衣角,只见初升的朝阳,把她的身影拉得好长、好长。
沿着路转过弯去,终于看不到母亲的身影,只有清凉的风,在我的耳畔呜咽,只有脚下的长路,一直伸向无尽的远方。
1995年我研究生毕业不久,父亲退休,家里经济境况逐步好转,翻修了有130多年历史的破旧的老屋,添置了彩电和冰柜,还安装了空调,母亲终于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。但他和父亲仍然劳作不辍,还费心地种了小米。他们夏天去田里除草间苗,秋天去驱赶麻雀,说收获之后要寄给我们,用家乡的味道调剂一下城市的生活。
村里的戏台和办公房舍曾经年久失修,破败不堪。闻言村里打算筹资另建,母亲十分热心,逐个打电话催促我们姐弟量力捐助,以此筹集到相当的费用。随后多年,她都定期捐助村里的戏剧下乡等公益活动。
乡土社会,家庭矛盾、邻里纠纷主要依靠德高的长者和热心的乡邻调解说和,母亲颇善言辞,持论公允,常常参与这类排忧解难的活动,还喜欢提亲说媒,成人好事,自得之余,也因此受到许多乡邻的敬重。
进了腊月的时节,父亲和母亲时常到太原过冬,偶尔在北京小住,却在开春时总要闹着回村,他们总说村里有放不下的农活、放不下的乡亲,放不下的人生记忆。
2012年父亲去世以后,孤独的母亲迅速衰老。慢慢地,她不能走路了;慢慢地,她不能说话了;慢慢地,她不认识熟人了;慢慢地,她没有了表情。
2021年疫情间歇期间,我带孩子自北京去太原看望她,大姐在她耳边大声说:快看谁来看望你了!孩子们也一起回来看望你了!母亲慢慢地转过头,双眼无神地看着我们,没有丝毫表情。大姐在边上又大声说了好几遍,母亲仍然没有反应。
我们坐回沙发上,开始闲聊。过了一会儿,不经意之间,我侧过头去,看见母亲的脸上挂满了泪珠,原来,她心里什么都知道。
2012年父亲病重期间,母亲在病榻旁边动情地说:如果可能,我愿意为他分担一半的痛苦;如果可能,我愿意与他一起走。这十几年以来,母亲一直记挂着父亲,现在,他们终于可以在九天之上团聚了。
愿母亲大人安息,愿母亲和父亲在天堂之上安好,儿女们永远记挂着你们。
高善文 写于2024年2月18日
附件2:《高善文:送别父亲》
2012年9月8日清晨7时50分许,我正在西藏林芝地区静谧的尼洋河谷中乘车行进,手间突然传来急促的电话声。太原的大哥在电话里平静而简短地告诉我,由于心力衰竭,父亲在几分钟前辞别人世。放下电话,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。许久以后,尘封的往事开始慢慢苏醒,记忆的河流在心间流淌。。。。。。
父亲于1936年岁末出生于山西南部山村,其时“西安事变”初起,华北局面山雨欲来,小村虽然地处偏僻,但此后时局变乱,亦无法自外。
父亲六岁时山西境内抗日战局拉锯方酣,日军为图报复,某日在村内纵火劫掠,家中祖宅尽数焚毁,此后多年父亲随先祖父母迁徙无定,常寄身废窑以避风雨。
父亲幼敏而好学,然而家中常无隔宿之粮,又逢兵荒马乱之年,需要徒步数十公里山路,至曲沃县城才有机会读书。但由于父亲央求,先祖父多方告贷筹措,资助他时断时续,以竟学业。
每至家中借贷无门之时,父亲则辍学回乡,但仍然手不释卷,吟诵不绝。若时值年丰,则鸡鸣即起,挑粮进城,以筹学资。若逢严冬,积雪及膝,天寒路远,衣单人瘦,偶有野兽,出没山间,当时求学之苦,真是一言难尽。多年以后,父亲与我们闲叙,仍然常常念及当日的艰难。
建国以后,乱局初定,父亲的学业逐步转入正轨。其后数年,父亲经过考试选拔,终于有机会在省城太原进修,并学有所成。这期间为维持生计,他白天静坐课堂求学,夜晚远赴工地劳作,疲累困顿,个中辛苦,不足为外人道。
毕业以后,他即执教鞭于乡村,为学生传道授业,前后逾四十年,育人无数,桃李无言。这期间经历诸多政治运动,时运蹉跎,偶有起伏,但父亲始终以教书为要,不慕荣利,晏然自足,终老不悔。
父亲性情宽厚,乐善好施,急人所难,以贤名闻于乡邻。我等幼时,年末岁尾,天寒风冷,落雪无声,目睹父亲在屋中设火架炉,洗笔磨砚,为乡邻书写对联,自旦达昏,曾不稍歇。虽终至于头昏眼花、臂腕酸软,而未有愠辞。父亲在乡邻同侪中游历颇多,好清谈,颇多交游。闲暇之时,他常备齐烟茶,招呼左右,品茗夜话,海阔天空,议题极广。我等幼时,常列坐其次,因此增长了不少见识。
父亲育我等姊弟共六人。我等幼年成长之际,时艰岁荒,饥寒常迫,生计艰难,父亲为之备受煎熬。其后我等多年读书,开支浩繁;父亲薪俸微薄,常年入不敷出,被迫节衣缩食,四处举债。父亲多年抽烟,瘾深难除,困难之时,常寻劣质烟叶,碎纸包卷,以应急需。
十余年前,我寄身东京数年,期间归国公干,行程紧凑,只能转赴太原,做一日之停留。其时父亲在老家发烧卧床,闻讯即扶病北上,车马劳顿,抵并之时病况恶化,需要紧急救治。与父亲见面之时,相顾无言,涕泪千行。及我动身作别时,父亲泣不成声,只是口中默念“你走吧,你走吧”,想来心中情感万千,无以言表。
父亲六十岁后退休闲居,此时我等姊弟均已成年,家境转好,足以侍奉父母安养天年。退休后父亲常与母亲出游,踪迹远达浙江、福建、海南、四川等地,游目山水秀色,快意人文景观,其乐陶陶。中间常赴太原过冬,偶抵北京小住,曾游北海以赏秋月,临香山以观落日,登长城以望漠北,含饴弄孙,欣然自足。
岁月飞驰,时光荏苒,忽忽之间,父亲已垂垂老矣。去岁春暮,父亲罹病,来京求医一年有余,期间多方问诊,化疗、放射,以至于靶向药、伽马刀,均有尝试,曾短暂见效,但到今年早春,疾病复发,呈现失去控制之势。虽然后来反复尝试各种手段,但终无成效,于端午节后,转赴太原静养,自此每况愈下,病势日沉。
父亲临终遗愿,希望能够遵从家乡习俗,入土归葬。遥想来日,能够长久陪伴父亲的,只有坟前的一掊黄土,几株衰草,念之不由黯然神伤。。。
高善文 写于2012年9月16日
(全文完)
参考资料:
1、《高善文:一位首席经济学家的心灵史》(来源:《北大金融评论》时间:2022年4月)
2、《送别母亲》(作者:高善文;时间:2024年2月18日)
3、《送别父亲》(作者:高善文;时间:2012年9月16日)
4、《云开雾散•曙光现,2025 年可能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》(作者:高善文;时间:2024年12月)
5、《经济学家高善文去世》(来源:新浪财经等;时间:2026年7月7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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